晨昏线

我见到喻文州是在烟雨的话剧上。

烟雨是个剧社,那个夏天在我们学校借地排练,排练到八月,为了答谢租用场地给了一场演出。演出内容就是他们正排的剧,我之后才听方锐说叫晨昏线。

本来那天我计划去看电影,走到门口发现我时间买错了,买了下周的。我从电影院回家,路上经过学校,看见里面灯火通明的,于是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我发讯息给方锐。[你在哪呢?速回速回速速速。]

方锐回得真的很快。[学校。看电影不要开手机,鄙视。]

我写道。[看个屁,我时间买错了,你在学校哪里?是不是那个什么剧?我也在学校,就在门外面,你告诉我哪个礼堂我来找你。]

我这条消息发完方锐就没理我了,我在校门口揣着兜等着,每走一个来回看一次手机,心里想着等我数到第二十个来回我就要揍方锐一次,第三十个就要阿鲁巴他,但方锐那天最后还是没能被我找到阿鲁巴的理由。我踱步到第二十七个回合他就出现了,不是发短信,而是直接出现在门口。

“老黄!”他喊我。“这边!”

于是我两下翻过墙。


那个假期我高二方锐高一,他胡子反倒长得比我早。因为我大他一级所以他叫我老黄,因为他胡子冒得多所以我敬他一声方哥,把人往大了叫总是一种称赞,就连张佳乐那样一点没胡子的我们也眼一闭喊张哥,毕竟兄弟最大。张佳乐虽然看上去小,其实是我们中间最大的。他留过级,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有人说是打架,还有人说他是早恋,泡了隔壁班主任的女儿,我平时也不刻意去打听。有一次我们提起来,张佳乐说 “就那样呗”,于是我们都没再往下问了。但留级也是一种殊荣,凭这个他就值得起一声张哥。


我过了墙就朝方锐的方向跑,凑近一拳捶上去。“好你个方锐,”我道。“知道行动要先汇报吗?不汇报就先行动算什么?这叫先斩后奏,这叫不服从阻止安排,这叫弃队友于不顾,这叫——”

“黄哥,天哥。”方锐道。“你消停一会,这次他们没在哪个礼堂,在外面小操场,我怕你找不到。”

“小操场?”我问,望向黑暗。“他们在外面演?”

“对。”

“那还有不怕死的来看?他们不怕被蚊子咬死?”我看方锐,随后道。“也是,我跟前就站着个不怕死的。”

“我也是来了才知道。”方锐道。“我还不是被我叔坑来的,他一定要我陶冶点情操。”

我想说方锐那样子,情操再怎么陶冶也没用了,但我不能那么说,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他们这种破烂小剧社,能有多少情操给你陶冶?我看就是你叔不想一个人喂蚊子。”


方锐的叔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姓魏,叫魏琛,教语文,有时也代课历史。上语文的时候他拿个玻璃茶杯,上历史的时候他拿把扇子,但不论哪门课他都很喜欢和我们吹嘘他的过去,讲他有哪个国画大师的收藏,又和哪位老艺术家称兄道弟。有几次他真的把他的藏品带来了学校,有一个说是哥窑的,还有一个说是青花瓷。小姑娘都很兴奋,全部围到讲台上拍照,我就冷静多了,和我周围的人说肯定是假的,不信一会下课问方锐。方锐被我们兴师动众地堵在厕所门口,我拿戴妍琦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方锐说 “哦,就这玩意,他家里摆了好几个,平时拿去盛酒喝。”

于是其他人又就都叫了一通黄哥方哥。

后来我私底下问方锐,老魏真的拿这个来喝酒?方锐说也不一定,他知道他们家大约确实有几个真的,平时很宝贝,轻易不拿出来把玩,但也有几个仿造的,那几个给他小时候摆家家酒的也有,只是不知道老魏拿到学校里的是哪种。

“假的吧。”我说。“真的怎么会带到学校里来,我不信老魏舍得。”

方锐犹豫了一会,说 “也不见得”。

“我觉得他真的挺喜欢给你们上课的。”他道。


既然是魏琛拉方锐来的,我对这剧反而有些期待。老魏这人很古怪,有些地方像个老年版文青,有些地方又像个老年版混混,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把这两种气质结合起来,但老魏显然就做到了。他在一些地方有着独特的品味,比如就是他带我们看《面纱后的情感》和《香水》。有次年级主任路过教室,看见屏幕上放的东西,把老魏叫出去长谈了十分钟,我们都在窗口看老魏被训。看自己的老师被训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它能让你意识到很多事,比如众生平等,比如一物降一物,比如老魏也是人。起先老魏很老实地点头,主任说一句他说是是是,后面眼瞅着话差不多说完了,他又露出笑脸来,很娴熟地讨好主任给自己开脱,“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什么给学生放松,陶冶艺术情操,再是不影响成绩,肯定不影响成绩。

老魏走回来时我们都回到座位上,起立的起立,故障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庆祝老魏面对权威奋勇对抗。老魏很受用地挥了挥手,随后一转脸骂道 “你们刚才都看得可起劲是不是?”

我带头说 “是——啊——”

老魏道,“黄少天你下课来我办公室,我让你好好看看年级主任给你们这些青少年准备的八荣八耻教育片。”


但下一次老魏还是该放什么放什么。只有一回他迫不得已放了一节课的国家地理,中途又和我们讲尼安德特人和人种演化。快下课时我们看了一部苏丹的纪录片,看完后老魏问我们知不知道zar*到底算什么,田森说是迷信,盖才捷说是巫术,老魏点了我的名字,说黄少天,你的八荣八耻观后感还没写呢。

我说,“产后抑郁。”

教室哄堂大笑。

老魏没笑,他拿着那把扇子看我,“为什么说是产后抑郁?”

我指着屏幕道,“那上面说是恶灵附身,又说只对已婚女性有用,他们把生孩子看得那么严重,那不肯定是产后抑郁吗?”

不知道为什么,老魏看上去对我的回答挺高兴。他说了两遍“有点意思”,又转头教育我们别一提心理疾病只知道抑郁,然后才喝了口茶道 “这是对社会无法理解的异常合理化”。

他说在那个体系下人们无法意识到是社会对女性的压迫才导致了心理状态的改变,但出现问题的人数如此普遍,以至于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继续生存。

没人能证明真的有恶灵,没人能证明真的没有,而由此所有患疾病的女性都得到了来自社会和自己的解脱,尽管她们受到的痛苦没有被认可,但她们的痛苦被剥离了,她们可以宣泄,可以做常规之外的事情,有问题的不是她们,只是附身她们的恶灵。她们和她们所处的社会都全心全意相信这个理由,因此她们得到救赎。

“一旦被附身过的女性,终生都会被附身。”老魏念出字幕,“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虽然找到开脱的理由,但她们的问题依然没有被根治。”我说。

“或者说明她们如此热爱她们所拥有的借口,”魏琛两手撑上讲台。“以至于她们再也不愿回到常规中去。”

“下课。”他说。


后来我听说老魏在别的班也放了这个片子,有一个班大概比较积极,被他多留出来两分钟讨论。

老魏问,这样的情况在我们现在的社会仍然存在,有没有谁举点例子?

然后一个男的站起来回答,同性恋。


那个站起来的男的我也认识,叫安文逸,平时跟他名字一样挺安静的。戴眼镜,人不太好接触,我有时候听女孩子说他就是那种技术宅。

这事又是方锐和我讲的,他讲的时候说,“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我说:“你什么意思?”

方锐说:“你说他指的是同性恋需要宣泄的途径,还是说同性恋就是一个宣泄的途径?”

我说:“吃什么激素那都是上世纪的事了。现在哪还有人——恩,估计也有,但比以前肯定少多了。”

方锐说:“你觉得安文逸会不会是同性恋?”

我说:“兄弟,你恐同?”

方锐说:“我不恐同。”

我说:“我也不。”


我们学校确实有同性恋,出柜的有,没出柜的按照比例算算肯定也有。我们年级出柜的我就知道三个女孩子,两个是情侣,还有一个只是出柜了。传闻还说上届高三有两个男的一毕业也在一起了,现在在南北两个大学异地恋。

有些人对传闻是不信的,觉得故弄玄虚,我不确定我该不该信,我想信或者不信都挺好的。同时我又想我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这些事终究离我有些距离,即使那些当事人是我的同学,我八成也在走廊里碰见过,但他们依然是遥远的。


总之,我对老魏的品味是有好奇的,不一定说信任,但我想这部剧应该不会让我失望。我在方锐的肩膀上捏了捏,用首长发布命令的语气沉声道。“带路。”

方锐感受到了气氛的转变,他转过身,同样对我郑重地点头。“走,黄哥。”

我们穿过一号二号教学楼,在黑暗里狂奔,方锐从栏杆翻下去,跳到走廊外的花坛边上,我跟着他越过去,落地比他更敏捷。我们跑过大操场,在塑胶跑道上看到小操场的灯光,方锐速度减慢,跟我说,“老黄,就前面。”

我道,“他们还真会找地方。”


烟雨剧社(现在我看见那一小块贴在栏杆上的海报了)毫无疑问找到了学校最磕碜的角落。小操场在我们学校的后门,我们学校的后门临着一条河,河边全是树,和学校里自己种的树合在一起,整个都是一种热带丛林的架势。那片没有一盏灯,只有蚊子蛾子和知了,我看到从领操台拖过去两条电线,地上放着两盏惨白惨白的聚光灯,光线视角都朝天空投射,一盏照亮一半的观众席,一盏照亮一半的舞台,中间交汇的地方是模糊的。观众席就是从教室里搬来的椅子,零散摆着,也没特定的行列,只是中间留了一条走道,舞台倒像是他们自己带的道具,摆成阶梯型的两层。

我和方锐在最后一排坐下,我凑近问,“前面演了什么?”

方锐道,“一个男的,好像是独角戏,没太看清。”

我点点头。台上第二层的阶梯上坐着一个男的,斜着坐的,灯光从他背后打来。他的脸因此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另一站灯的光照下。他没有带耳麦,好在现场也不吵闹,我看着他站起来,预感他要念台词了,但他没有。

他从台阶下到地面,两条长腿曲起来再伸展开,轻松得像在林间漫步的偶蹄类。那人落到地面时还是趔趄了一下,我猜是为了表演效果,他的双眼紧盯着我们身后的一点,光影在他两侧,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他本身便是光和影的分界线。

演员没说话,观众席中也没人说话,出于某些原因,我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我在那之前对话剧涉猎不深,最大的印象也就是学校活动上有班级表演小品,还有课本上的《雷雨》。但在那时我想这或许就是话剧和电影的区别。我们和演员在同一个维度,近到我们听得见他们的呼吸,一伸手还能摸到衣角,而台上台下又泾渭分明地分割开来,不论我的手如何伸长,终究还是融化在舞台前灯光打下的一片虚无中。舞台是他们创造的世界,我们身处其中却永远无法触及。

我在那一刻仿佛忽然领悟到了话剧的魅力,我吐出一口气,看着那个男人朝观众席走来。光源本来在他身前,随着他的步伐便逐渐走到他身后。他的脸原本笼罩在光亮中,他一步步走来,便逐渐步入黑暗。那两束交叉的光芒打在他背后,衬得他像正步入尘世的神明,像是走在十字路口,又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

于是我想:难怪他们要把舞台设在这里。


他的步伐很慢,视线持久地停留在空中一点,姿势像是在追寻光明。他从观众席中间的那条过道走下来,座位因为随意摆放,排数并不多,很快他离我就不过是几步的距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同时意识到观众席其他人也都在屏气凝神。

他在观众席的正中停下来。

“候鸟朝前飞去,没有意识到它们正经过晨昏线。它们的头在黑夜,身体在白天,它们以和星球运转的相同速度向前行进,身体和头颅再也不会在同一片光照下。”

搭建出的台子中间被挪开,两个女性演员仰面躺在第二层台阶上,上半身垂直滑落,两手平摊在身体两侧,视线看向观众。


观众席中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男人站直。

“谢谢。”他鞠躬。


我这时才明白演出已经结束了。

我前后左右的人都噼里啪啦地鼓掌,我一边也用力鼓掌,一边转过头对方锐道,“这演的是什么?意识流?”

方锐道,“是吧?”

我和那个男演员就隔了两个位子,他直起身时视线扫向观众席,不知怎么我就觉得我和他的目光对上了。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正眯着眼睛微笑,好像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也朝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又朝另一半观众鞠了一躬。

“你看懂了没?”方锐凑过来问我。

“我就看个结尾,看懂个屁。这话该我问你,你看懂了?”我回答。

“我中间不是去接你。”方锐道。


那个演员转身朝台上走去,两个女演员也站起来,他们三人又一起致谢一次,底下又是啪啪的掌声。观众席第一排一个人影忽然蹿上去,两下翻到台上,我抬头,蹿上台的那人正是老魏。

“大家等一等啊,等一等。”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话筒,一手揽住刚才那个男演员的肩膀,一手把另两个女演员也往台中带。“今天来看剧的人,应该不是三中的老师同学,也是住在这附近的吧?烟雨剧社这段时间都在蓝雨借场地排练,今天也是回馈大家先做了场演出。我和烟雨是老熟人了,是不是?云秀?和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

“我靠。”我转头对方锐道。“你叔还真在啊?那你刚才怎么溜出来的?”

“他坐第一排,看得太入迷了。”方锐实事求是,他反手扯住我。“老黄你别提前溜号,一会你得是我给老魏的人证。”

“什么人证?”我问。

“我不仅没有逃避艺术的熏陶,还又发展了一个成员进来。”方锐回答。

“去你的吧。”我拍他的手。


台上魏琛滔滔不绝,一副可以站在台上感怀往昔到天明的架势。那个站在他旁边叫云秀的演员大概看不下去,把话筒拿过来自己说了两句总结词,又和另两人最后挥了挥手鞠躬,台下一人叫道,“老魏,别扯啦!” 于是观众才笑起来,陆陆续续散场。

“走,老黄。”方锐推我。“去面见圣上。”

“方哥,你欠我的。”我说。“准备怎么赔?”

“吃冰吧。”方锐道。

“再去趟网吧。”我掰着指头算。

“靠,黄哥你也太黑了。”方锐咂舌。

“比不过方哥。”我谦虚。


我们逆着人流朝舞台的方向走去,魏琛已经和三个演员站到了树下的阴影里,几个人手里一人拿着一瓶水,那个男人侧对着我们,老魏大约还在说什么,他边听边点头。

我朝他们走去,又想到几分钟前台上那一幕,那时他在灯光下,离我只隔了两个人,但我却觉得现在我反而距他更近一些。或许是因为演员和观众的那层隔阂终于消除了,或许是因为我有点紧张。于是我想起来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剧,但却是第一次在看完后立马能见到演员。

我便想:我大约有点懂那些追星的小姑娘了,能在台下见到台上的人确实不一样。即使只是几分钟前刚见的,或许就是那种打碎荧幕跨入一个维度的新鲜感能给人带来很多满足。

我这么想,又想:我今天感想怎么那么多?


“魏老师!”方锐扯开嗓子叫。

魏琛听见,转头看见我们,立刻很高兴地招手。我和方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看,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外甥。”魏琛指着方锐道,他看向那个叫云秀的女人,又把我推出去。“这个更了不得,这是我的得意门生,黄少天。”

如果老魏给我蹬鼻子的机会我不上脸那我大概真的愧对他这一句得意门生。我道,“承让承让,老魏,使不得。”

魏琛得意道,“听他这贫的样子,随我。”

旁边几人都笑起来,包括那个男人。我用余光打量他,现在他背后没那圈光晕了,看起来不那么像神,却还是不像凡人。他笑起来很好看,也许注意到我看他,又朝我笑了一下。

他朝我笑了两次了,这让我感觉我们中间建立起来某种没人知道的默契。

“还不打招呼。”魏琛道。

我和方锐没有再造次,正儿八经地打了声招呼。方锐道“楚老师好”,我就也跟着喊“楚老师好”,我抬起头,魏琛一巴掌糊我们头上。

“喊什么老师呢?”他问。“这是你们学姐。”

“楚云秀学姐,苏沐橙学姐,”他指着几个人道。“那是你们学长,喻文州。”

“叔,是你说喊老师的。”方锐捂着脑袋道。

“我没说过。”魏琛不认账。

“我叔说看见比我大的都喊老师。”方锐立刻转头对楚云秀解释。

魏琛过去拧方锐的脑袋。“好了,我说错了行不行?”

“学姐学长好。”我趁机卖乖。

“这是你今年带的学生?”楚云秀笑,“魏琛说你是他得意门生,平时是不是整天被他针对?”

我转头看魏琛。“我去老魏,你故意的啊!”

楚云秀和苏沐橙都笑起来。

“我们原来也是他的学生,”苏沐橙道。“他一直这样,喜欢哪个学生就老是找人麻烦。”

“学长学姐也是三中的?”方锐插嘴。

“我们是,他不是。”楚云秀回答。“文州是老魏的关门弟子。”

“瞎说什么。”魏琛摆手。“我什么时候带过徒弟。我那是人民教师。”

“学长,你是戏剧专业的?”我问喻文州。

“不是,比较文学。”喻文州笑道。“以前魏琛老师暑假会在北京带班,我是他带的最后一届。”

“看看,只有文州还知道叫我老师。”魏琛啧啧。

“叔,看不出来,你暑假还挣外快啊。”方锐道。

“我那都是做慈善去的,看不下去现在年轻人文化素养太差。给人做熏陶,熏陶,懂吗。”魏琛又糊他。

“喻文州也是老魏那届的得意门生。”苏沐橙对我道。“他是真的你学长。”

“应该叫前辈。”楚云秀道。“你经历过的特别关照他八成都知道。”

“真的?”我道,“老魏有叫你抄八荣八耻吗?”

喻文州笑起来。“抄田纳西的剧本算不算?”

“老魏,偏心啊。”我朝魏琛道。“我要求换成几年前的待遇。”

“太久了,忘了。”魏琛道。

“前辈,你哪一届的?”我改称呼从善如流。

“他过了暑假大三,你算算?”苏沐橙道。

“你们别在这儿一唱一和拆我台了。”魏琛挥手,“文州,你一会是不是还要去仓库一趟?”

“是的,去还设备。”喻文州点头。

“叫少天和你一起去,他家就在那边,比较熟路,可以带着你走。”魏琛用嘴努我。“你和他多交流交流,给他一点积极的影响。”

楚云秀道:“老魏,你忘了我和沐橙是在蓝雨长大的了?”

我飞快地道:“我顺路。”

魏琛道:“让他俩去就行了。你们两个女孩子,大晚上别跑来跑去。我也得把你们分开来,你们五个凑在一起就挤兑我。”

我们又笑起来。

“先走了。”喻文州道。

“拜拜。”我跟在他身后挥手。

魏琛道,“少天你靠谱点,别把人带沟里。”

“哪能。”我说。


我招了招手,喻文州迈开步子朝我走来。

“还那两个灯?”我问。

“对。”喻文州道。

我走在喻文州前面,走一步我的心脏就咚地一下。我们已经走出去几步,只隐约能听到魏琛那边说话的声音。

我蹲下身,道,“这灯上面肯定全是蛾子了,你借过来时有没有推车什么的?”

“好像用了学校的。”喻文州想了想。

“那现在门应该是锁了。”我道。“交给我吧,我给你变个魔法飞车载回去。”

喻文州笑。“魔法飞车?”

“魔法。”我道。“你等着。”

我说完一边后退一边朝学校后门的停车场走去,像是要确定喻文州会站在原地等我。我看见他同样注视着我的方向,于是猛地转身飞奔起来。我一边跑,一边想我为什么要跑,我赶时间吗?也不赶。但我觉得我有种跑得欲望。也许因为我怕我回来得晚一拍,喻文州就要那样凭空消失了,但喻文州会凭空消失吗?我也没有问自己这其中的逻辑。不过更多地,我从那短暂的跑步中获得一种解放一般的快乐,就好像今天这个晚上有太多东西积压在我的胸口里,只有现在才释放出来。我一边跑,一边想喻文州站在光影中的样子,我又想到他现在在我身后等我,然后我又一次想:我靠,小姑娘追星也赚翻了吧。

我一路狂奔到停车库,找到我自己那辆自行车。我的心砰砰直跳,手却很稳,一把将钥匙插进锁眼里。我又把方锐的车给撬了,两只胳膊一边一架,狗熊掰苞米一样艰难地把两辆都推了回去。

“魔法飞车。”我道。

“放得下吗?”喻文州笑。

“捆上去。”我毫不犹豫。


这会树上的知了已经陆陆续续不叫了。我和喻文州站在舞台前面,又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把聚光灯固定好,拖线板和电线什么的绕成一团放在车斗里。

“不是太远,走过去吧。”我道,抬腿将车撑蹬了。

“好。”喻文州点头。

我领着喻文州从后门走,我让他扶着我的车,跑上前把学校后门的锁给拔了,铁门推开一条缝。我们从那里走下去,沿着学校后面那条河,一前一后慢吞吞走在河边上。河边的路灯一盏盏都隔得很远,有些甚至只是在对岸透过一点光来,我看着我们脚下的影子随着步伐动,每一条被拉长,再嗖得留在我们身后,我想的还是喻文州在台上时的样子。

我有点想说话,但河边的路实在太窄了,我没法和他并肩而行,这让我有点懊恼走这条路的选择,然而又想,我的确想和喻文州在河边走走。

我扭过头道:“她们说你是第一次来蓝雨?”

喻文州笑:“是啊。”

我想起来他是在北京认识老魏,于是问,“你是哪里人?听你说话也不像北京那边的。”

喻文州道:“也是南方。”

我问:“南方哪里?”

我没回头,但我确定他又笑了。喻文州道:“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少天?”

我那时想,我应该是感到被冒犯的。他说出那句话,包括他喊我名字的方式,都显出他只把我当一个后辈。我被看低,因为他们是成年人,而我是孩子。我挣扎在一片我浮不上来的水域。但我又想到他确实叫了我少天,因此那整片吃人的水域都被加了点麻药。

我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我没有不想说。”喻文州回答,“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就像问题只是问题本身,而你没有隐含任何情绪在里面?”我转头。“只是一个问题?”

“只是一个问题。”喻文州道。

我转回去。

“这不是正常人的对话。”我道。“正常人的对话都是有隐含意思的。你问出那句,你的言下之意就是 :我很烦,不要来烦我。”我故意放缓声音,模仿他说话的方式,“所以或者你在骗我,或者你不是正常人,而且顺带一提,你刚才的那番话可是完全抹杀了老魏的语言魅力论。”我又一次变了声音,模仿老魏道,“‘语言就是话外的东西多过话里的东西,话里是挑逗,话外是厮杀,你说话,你就要看着别人的眼睛。’” 我转过身,用手指比划我自己的眼睛,再比划喻文州的。“‘然后你才能看见战场究竟在哪里。’”

喻文州笑。“好吧,”他说。“那你前面隐含的意思是什么?”

“什么?”我问。

“你问我来自哪里。”喻文州道。“你没问出口的是什么?”

我停下来,看向喻文州,我的心脏或者漏跳了一拍,或者多跳了一拍。我想说 “那就是最普通的没话找话”,但我很快知道他不会满意这个答案,因为紧接下来的问题就会是,“那为什么要没话找话?”而我就不得不把我刚刚诞生的隐秘的渴望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要说,“因为我好奇你”,“因为我想了解你”,“就像为什么我愿意陪你走这段路”。

我无法回答,于是我只是站在那里,而喻文州笑着看我,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 “瞧,你自相矛盾了”。

我想,我早该料到他是个被老魏调教好的衣冠禽兽。


我找了个最稳妥的说法,我说:“因为老魏叫我多了解你,我在忠实地执行任务。”

喻文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说:“好了,到你了。你既然不是不想回答,为什么要问那句?”

喻文州道:“因为魏老师也让我多了解你,而我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不是从他的外在,而是从他的内在和动机。”

我耸肩:“那你现在知道我的内在和动机很无聊。”

喻文州笑:“但我们进行了一场很有趣的谈话。”

我问:“很有趣吗?”

喻文州不说话,只是朝着我笑。

鬼使神差地,我问:“你为什么叫我少天?”

这次喻文州没再和我咬文嚼字,我从心里感谢他。因为如果他再朝我下套,这个问题我会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因为魏老师也那样喊你。”他回答。

“老魏怎么叫,你就也怎么叫?”我问。

“那你希望我怎么喊你?”他笑道。

“我的朋友都喊我黄哥。”我说,随后也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太合适,于是又道。“你还是就叫我少天吧。”

喻文州道:“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少天?”

我说:“也不是。”

“那是什么?”

“听着有点gay。”

喻文州笑得低下头。“我知道了。”

我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又生出了一股解释的冲动。我道:“我不恐同。”

喻文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我也没有那么觉得。”

我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道:“恩,我就是,我觉得我要解释一下。”

“好的。”喻文州又弯起眼睛。

“因为这挺重要的。”我坚持。

“恩。”

“我不能政治不正确。我要被彩虹社叉出去的。”

喻文州跟我一起笑起来。


我们走完河边那条路时,我突然想,我和喻文州是不是在调情?

我们这时走回大路,喻文州走在我边上,我不想刻意转头去看他,于是也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只能又想,喻文州会不会也觉得我们在调情?

依然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仓库距离学校不远,我们和门卫打了招呼,走进去把自行车上的聚光灯卸下来。我拍了拍手,道:“大功告成。”

喻文州问我:“你家在哪里?”

我们推着车出去,我指给他看仓库对面的一栋楼。“就那里。”

喻文州眯起眼睛。“哪一间?”

“六楼,第二扇和第三扇窗户。”我回答。

喻文州点头。“今天谢谢你了。”他道。

我没有动,我问:“你住在哪里?”

“和剧组其他人一起,魏老师把他隔壁的房子租给了我们。”

“那你是老魏邻居了?”

“差不多。”

我说:“我送你吧,我知道怎么去老魏家。”

我看见喻文州有点犹豫,又道:“你手里这辆车是方锐的,就是老魏外甥。我刚才偷了他的车来当苦力,我也正好过去解释一下。”

喻文州笑了。“好吧。”他说。


我们跨上车,像来时一样一前一后沿着街道骑行下去,只是这次速度比刚才快多了。我猛蹬几步赶上喻文州,蓝雨的夜晚不算很晴朗,但也隐约能看到一些星星,我扯着嗓子问他:“你们的剧本,是改编的还是自己写的?”

喻文州回答:“自己写的。”

我问:“谁是编剧?”

喻文州说:“我。”

我问:“你?”

喻文州说:“对。”

我说:“那你一定是候鸟。”

喻文州笑起来。“怎么说?”

我说:“因为我猜这是你的第一部剧,人们总是在自己的第一部剧里写自己的故事。”

喻文州笑道:“也许吧。”

我说:“所以这是你的第一部剧吗?”

喻文州说:“不是。”

我说:“哎呀。” 过了一会,又道。“其实我没看完你们的剧。”

喻文州道:“是吗?”

我说:“我错过了开头,只看到结尾。”

喻文州说:“那你下次来我们排练的时候,我们演给你看。”

我问:“真的?”

喻文州说:“真的。”

我说:“这算什么,学长福利?”

喻文州笑:“算是吧。”

我发现他很喜欢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于是又起了一点捉弄的念头。我忽然道:“学长,我该怎么叫你?”

喻文州道:“喻文州。”

我说:“但你都喊我少天了。”

喻文州又笑。他说:“也是。”

我说:“那我怎么叫?”

喻文州说:“公平一点,叫文州吧,怎么样?”

我说:“听起来有点gay。”

喻文州笑:“你要连名带姓地喊我也没有意见。”

我说:“不行,公平比较重要。”

我道“文州”,然后又喊了一遍“文州”。喻文州应。

我说:“扯平了。”


我想:喻文州肯定也意识到我们在调情。


那天我最后还是没跟喻文州上楼。我把方锐的车停在他家楼下,和喻文州挥手。

喻文州问:“你不解释一下了?”

我说:“算了,我把车放在这里,他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喻文州笑:“好吧。”

他和我说 “晚安” 。我问他 “我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们排练?” 喻文州想了想说 “明天吧,明天就可以。”

我问 “明天哪里?”  喻文州说 “你早上有没有事?你可以九点过来,我们那时出发去学校。” 我说 “好,九点,说定了。”

然后我说 “晚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道里,窗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暗下去。


很久之后我想起那个站在楼下的夜晚,我问自己,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了喻文州对我的吸引?是从观众席走向喻文州开始,是从我们推着车穿过蓝雨开始,是从他叫我“少天”开始,还是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我仍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同时知道那就是少年人的特权。我可以在完全不明白我究竟踏入了何种领域的情况下,简单而执着地遵循我的本能。我没有去想我是否喜欢喻文州,我没有想我的喜欢将意味着什么,我没有想我是不是同性恋,或者喻文州会不会是同性恋。我只是意识到我被他吸引,然后无所顾忌地朝他靠近。


假如有人问我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我想我会回答我被恶灵附身。那是我对自身异常的合理化。我一旦被附身,终生都被附身。

我如此热爱我曾经拥有的借口,以至于我再也不愿回到常规中去。


我看了一阵,然后骑上车离开。



tbc


*zar: A type of spirit possession, only affect married women, whose fertility were activated. Once possessed, is always possessed thereafter.

*面纱后的情感:Veiled Sentiments


属于夏日系列第三部,第一部:夏去夏来天鹅死,第二部:水下六尺

感觉可以换个名字叫做夏日老黄第一人称系列/夏日老喻复健系列,按照1-2-3的顺序是轮椅老喻、拄拐老喻、然后这篇活蹦乱跳的老喻,所以连起来就是……老喻他站起来了!

又是一个第一章9k,最近老是第一章8/9/10k让我写到这个字数附近就不自觉停下来。这次还是试了更中文的表达方式,不过结尾可能又尝试失败。这几篇的老黄老喻都挺文学少年,让我写得很轻松!给我很多发挥自我的舞台。会和水下六尺混着(赶在夏天结束前)尽快发完

这一篇的老喻20,老黄16,还没过生日,过生日17

*文中提到的都是人类学上课内容,很多我也不知道中文怎么翻译就自己尽量随便搞了一下,如果有人对贝都因/苏丹的那两本书感兴趣的话可以把资源放在子子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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