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夏来天鹅死 -上

1-


店里下午来了人。

一个男人,从正门进来,穿风衣,手上提了一把伞。店是一家餐馆,下午没有其他客人,只有魏琛趴在门口的桌子上。

男人朝他走过去,魏琛抬起头。“下午不营业。”他道。

“抱歉。”男人道。“这里原先是不是一间旅店?”

“对。”他看出男人的外套做工讲究,于是又坐直了一点。“你找住的地方?”

“是的。”

“这附近不走个三五公里没落脚的。”魏琛道。他抬抬下巴。“你来做什么?”

“帮人办事。”

“呆几天?”

男人思考一下。“三五天。”

“之前来过?”

“没有。听朋友说这个地址有旅馆,没想到已经搬了。”

魏琛上下打量他。

“说来巧。”他道。“你不是这两天第一个和我这么说的人。”

“什么?”

“单人间没有,要你跟个小伙子分一间,你睡里面他睡客厅,怎么样?”

“在你们店里?”

“二楼没人用。”

男人看向后门。

“谢谢。”他道。


“我说的那个小子这会估计不在,”他们沿着楼梯走上去,楼梯很老,每走一级嘎吱作响。“他这个点一般去湖边,晚上你就能见到他。你们住在这里,晚饭我就给你们包了,晚上记得到后厨来拿饭。”

“麻烦了。”男人道。

“不麻烦。二楼本来就空着,我原先想自己住,但我用不了那么大地。”他们转过弯,魏琛走在前头,男人跟在他后面。“我也是去年才搬来的,早知道蓝雨夏天这么多客人,我不如也开旅馆得了。”

“你说的那另一位房客,他是来旅游的?”

“不是。那是个画家,人不叫旅游,叫采风。”

二楼到了。一上来是条窄走廊,走廊尽头开了扇窗,魏琛指给男人左边那扇门。

“这是你的。”

男人走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窗户前有张桌子。门上挂了一面小镜子,角落里还有个洗手池。

男人把他的包在椅子上放下,他越过桌子朝窗外看了看,随后转回来。

“谢谢。”他道。

“没事。”魏琛道。

“那位画家住在哪?”

“你隔壁。”魏琛带他绕回走廊,他们走到有窗户的尽头,左侧没设门。男人看过去,里面的确是片空地,就挨在他的房间隔壁,靠窗摆了张沙发,沙发前是茶几,旁边支了一个画架,茶几上的烟灰缸下还摆着几张纸。

“我本来想给他你那间屋的,但他不要,说视野不好,还没地放他的工具。”魏琛道。“现在你来了正好。这小子话有点多,但一个人待的时候还挺安静的,白天都不在,晚上回来,如果吵到你你就和我说。”

“不会。”男人道。他迈开步子朝画架走去,上面还摆着一幅,画得正是窗外的场景。旅馆后面挨着一个山坡,山坡下是个湖,湖泊对岸有一栋小别墅,就在码头边上,码头那里还拴着两只小船。男人看向窗外,画里比窗外多了一个人,一个人影,坐在别墅那头的草地上,远远隔着一片湖泊。

“这是他的画?”男人道。

“是的,你别动。他不让动。”魏琛道。

“他叫什么?”

“姓黄,名字不知道。”

男人看向他。

“你知道他这时一般在湖的哪边吗?”

“你找他?他再过两个小时该就回来了。”

“指个方向就好。”

“你们认识?”

男人摇头。“我来这里是帮我朋友办事。他让我找个人,说应该能在这里找到。我听你的描述,觉得那个画家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的朋友怎么不自己来?”

“他死了。”

魏琛张了张嘴。

“来吧。”他道。“我知道他会去哪,我带你过去。”



2-


路上魏琛开了个玩笑。

“你的朋友,别是这个画家的仇人吧?”

“不是。”男人回答。“他们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在蓝雨。”

“也是赶上这个画家采风?”

“应该是。”

“你看上去不太知道他们的事。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的朋友生前没太谈起这段往事。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过世,或许我现在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那他怎么想起来让你来这找人?”

男人眯起眼睛。

“那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他们走了一刻钟大路,从栅栏旁边的小道下去。身边的草木都有半人高,直到湖边才趋势稍减。沿湖有片灌木丛,还三两长了几棵树,魏琛指给他看。

“他一般就在那。”

“灌木丛那里?”

“是的,这边看不到。”

他们朝旁边绕去,视野便开阔起来。临近湖边的一棵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衬衫,一件针织开衫搭在背上。从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人不像在画画的样子,反倒像只是看着水面坐着。

“是他。”魏琛道。那棵树的树枝上还挂着个包。“我帮你喊他?”

男人道。“等等。”

他越过魏琛朝前走去,他脚步放得很轻,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人一会,就好像在观察或者评价什么,随后他开口道。

“少天。”


那人猛地转过头。

那确实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原本坐的地方侧对夕阳,一转头就被阳光刺了一下。他回头时的表情是很欣喜的,被太阳一闪就有些茫然,他再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那点喜悦完全消失不见了。

“你认识我?”他道。

“黄少天?”

年轻人爬起来,将膝盖上的画本放到一边。“是我。”他道。“你是?”

男人走过去,他伸出手。

“王杰希。”他回答。“喻文州的朋友。”


他看向黄少天。

“他托我来见你。”



3-


黄少天出现在蓝雨是三天前。

他在一个早上经过魏琛的店,在门口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推门进来。

“这里原本是不是间旅馆?”他问。

“半年前就不是了。”魏琛回答。“你要住店?”

“是的。”黄少天道。他那天也穿衬衫,袖子挽到手臂,脖子上搭一件针织衫,胳膊底下夹着画架。他把箱子放下来,视线在店铺里打转,道。“老板,你们二楼用不用?”

“怎么,想住我店上?”

“这附近不走个三五公里都没其他店了,”年轻人道。“我记得二楼原先有房间,你们动了吗?”

魏琛看他。

“不让住。”他道。


“然后?”王杰希问。

“他磨了我个把钟头,我就让他住下了。”魏琛回答。“说来这个,你还沾了他的光。”

他们站在灌木丛旁,等黄少天把画具收好。方才魏琛站得较远,没听见王杰希对黄少天说了什么,他只看见王杰希侧过身,然后黄少天朝这边走来。

“老魏。”他喊。

魏琛招了招手。

“你们一会儿回去吗?”黄少天问。

“我就带那个先生过来找你。”

“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和你们一起走。”他道。“今天光线不好,可以提早收工。”


“二楼平时用来做什么?”王杰希问。

“空着。”

“你住哪里?”

“我住底下。”

“为什么空着?”

“这也是一件怪事。”魏琛道。“我刚买下这家店的时候,不过一周,就有个先生上门来找我。”

“先生?”

“穿得很体面,我那时候刚来这片,应该谁都不认识。但他进到店里,直接道要找老板。”

“做什么?”

“做什么?我也是这么问他的。”魏琛道。“他买下了二楼。买了半年的,我那时还没修整,他便告诉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维持原样。我本以为他要自己住,但从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今年冬天。”

王杰希道。“那现在也快半年了。”

“对。所以我说你们赶上一个好时间。这半年我自己都没怎么上去过,就给那个先生留着。”

“是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短头发。走路像个军人。”

“他有提起别的什么?”

“别的?”魏琛看向湖对岸。“倒有一个。他说是替蓝房子的人买的。”

“蓝房子?”

“就那边那个。”他指过去。湖对岸立着一栋三层的小别墅,白色大理石外墙,它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它不是蓝的。”王杰希道。

“不是。”魏琛道。“但名字就这么叫。”

“那栋房子住人吗?”

“不住。从我来时就没见过有人。”

王杰希点头。

“如果是那里的人买的。”他道。“你或许倒做对了。”
“什么?”

王杰希没答话,他看着黄少天取下树上的挎包,道。“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4-


蓝房子几年前是住人的,这是魏琛来蓝雨两个月后才知道的事。

“几年前该是大战前了吧?”他问。

“那肯定。”被他问话的人回答。

“蓝雨倒是看不出受了大战的影响。”

“从这里到中心城,都没受什么影响。当时攻进来的时候,还没打到这里便投降了,也不是军事要地,只是多了个宵禁。后来又打回去,也是擦着蓝雨的边过去了,我倒见过坦克开过这里,最严重的是有次轰炸机炸偏了,投到蓝雨郊外。”

“炸着人了吗?”

“就掉在湖边上,死了一个。一个镇子死一个人,说出去都不信我们参了战。”

他们快分别,魏琛又道。“你还没和我说那房子的事。”

“大战前几年,那里住了个年轻人。”

“年轻人?”

“都这么说,但其实谁都没见过。有时候如果你站在湖这边,”那人指道。“倒是能看见对岸有人。然而从没人过去过,里面的人也很少来镇子上。”

“要是他在这里生活,不可能不出来。”

“来的都是他的下人。”

“下人?”

“对,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小姑娘,不知道是管家还是仆人。那两人倒是时常来镇上,却也不和人说话,偶尔有人想去打听,也被回绝得很客气。”

“怪人。”

“不过还有个说法。”

“什么?”

“说那间屋子的主人快死了。”那人道。“他不出来是因为根本出不来,见不得风,来这等死的。”

“不是说是个年轻人吗?”

“年轻人不许他得什么病?”

“倒也是。”魏琛道。“那怪可惜的。”

他抬头看湖对岸。

“这两年都没人在里面了?”

“没了。前些年毕竟是战争,如果是有钱人的话,估计早出国避难了。”



5-


回程比过来时间长一点,因为黄少天在。

黄少天是个话很多的人,魏琛不需要半天就发现了。他走在前头,黄少天和王杰希跟在他后面,黄少天不时凑上来和他说两句,再转头和王杰希讲话。

他们说的事情很琐碎,大部分是围绕蓝雨。黄少天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些事比魏琛知道得都清楚,偶尔他介绍一些,偶尔魏琛做点补充。大部分时间王杰希就听着,间或提点问题,黄少天又总是飞快地回答了。

魏琛想起这两人有个共同的朋友,但全程都没听他们提起这个人。他想起来王杰希说那人死了,又想黄少天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王杰希就是专程来通知的?他自顾自思考这事,却也不便问。


不过后来魏琛想,那天黄少天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平时话很多,然而那天似乎格外地多。不论路上经过一丛花草还是店面都要点评一番。他说得很快,语速也很急,却经常半途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他问。“老魏,我讲那古董花瓶怎么了?”

魏琛道。“我哪里知道。”

于是黄少天道。“王杰希,我有没有和你说老魏的炖菜做得很好?你今天留下来一定要尝尝。”

“那不是我做的,我就瞎煮。”魏琛道。

“真的,你住老魏的店可算是选对了。”黄少天道。“我就认识他两天,但老魏已经算我半个哥了。”

魏琛道。“听他胡扯。”

王杰希道。“我对这片不算熟。”

黄少天道。“不熟吗?你待多久?我带你转转。蓝雨附近的风景都很漂亮。看那边那座山,也就半小时路程,你能爬山吗?”

“还可以。”王杰希道。

“那你得去看看,老魏,周日休不休业?”

“我不去啊。”魏琛道。

“讲定了,我做导游,免费的。”

“小子,店谁来管?”


晚上客人来得不多。魏琛单独给黄少天和王杰希留了饭,他在前面忙完,和他们两个凑了一桌。

“魏琛。”王杰希道。“下午我们去的那个湖,你知道有船吗?”

魏琛抬起头。“你们要去对岸?”

“绕过去也行,不一定要船。”黄少天道。

“我得帮你们问问。”魏琛道。

“麻烦了。”王杰希道。

“你们去对岸做什么?去蓝房子?”魏琛问。

“去雨舍。”黄少天道。

“雨舍?”

“那房子的名字。”王杰希道。“蓝雨的雨。”



6-


那晚魏琛没那么快睡着。


他躺在他的床上,想他的两个客人。一个画家,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还有蓝房子。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他楼上就是王杰希和黄少天的房间。

他听见一些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关门声,不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7-


王杰希打开他的箱子。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些换洗衣物,日用品,然后就是两封信和一把钥匙。

其中一个信封上写着:在许多夏天之后。*


他拿上那封信,从走廊走到黄少天的客厅。客厅没门,于是他只是敲了敲墙壁。黄少天正坐在沙发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针织衫挂在扶手上。他的面前摊着画本,画夹,还有一支笔。他没有作画,窗外的月光直接照到茶几上。

“是我。”王杰希道。“我打扰你了吗?”

“不,当然没有。”黄少天回答。“我刚才还在想着也许我该去敲你的门。”

“我们明天去雨舍,”王杰希道,“不过我觉得应该先给你这个。”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信放在桌上。


[在许多夏天之后]


有一会,黄少天没有动。

二楼安静极了,王杰希能听见一楼的走表声。他默数着,却没有费心去记他数了多少下。

“这是他——”黄少天道。

“是的。”王杰希回答。

黄少天低下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他向前倾身,手刚拿起信封就停住。他抬头看向王杰希,随后又看向信,

他张了张嘴,最后他道。

“谢谢。”


“没事。”王杰希颔首。

他朝后退开,补充道。“晚安。”

黄少天没有回答。

直到他快走到门口,黄少天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你要留下来一会儿吗?”他问。“我是说,你可以坐一会儿,我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你想的话,也许我去倒点水——”他看向王杰希,手里依然拿着那封信,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你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王杰希道。“谢谢。”


从这里他看见黄少天的目光长久地落下去。他看向那封信,就像在看一个久远的梦境,而那带给他同等的喜悦和悲哀。


王杰希回到房间后,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8-


王杰希认识喻文州是在1915年的冬天。


他见到他时正是在雨舍。那年冬天很寒冷,大雪封锁了通向蓝雨的两条路,东线战事胶着。王杰希乘车过来,透过车窗他看见蓝雨整片封冻住的湖泊,来接他的人叫郑轩,他从后视镜看见他,问道:“您冷吗?先生?”

“不。”王杰希回答。“我们还有多久?”

“前面就到了。”郑轩道。


他抬起头,于是看见湖畔唯一的一栋建筑。

积雪盖住了大部分屋顶,建筑本身是白色的,远看去仿佛融入了雪景,只有一楼的窗户中透出一点灯光。

他从车上下来,郑轩替他撑开伞。


1915年是大战爆发的第二年,王杰希是喻明华议长的顾问,但他此行却不是为任何公事。喻明华有一个儿子,他交代王杰希的任务是将他的儿子安顿出国。


“就是这里?”他问。

“就是这里。”郑轩回答。

他朝上看去。这里他离窗户的光源更近了,他能看见门前大理石的浮雕,还有积雪下常青藤的藤蔓。他们从前门进去,郑轩收了伞,他提了他的皮箱,将他的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

“喻先生就在客厅。”他道。

王杰希点了点头。


雨舍原本是喻家的一间避暑别院,1910年喻文州出现下肢肌无力,便拿去给他疗养。

喻文州是喻明华的儿子,独子,王杰希在此前并没见过他。他知道喻文州在一年前确诊肌萎缩侧索硬化,很罕见的病症,通常活不过两年。


他走过走廊,两侧挂了些壁画,有几幅是风景画,还有几幅是印象派的。他的前头有些灯光,还有隐隐的交谈声。

“那你还想做什么?”一个人说。

“再等两年。”另一个道。

“这场战役不会那么快结束,文州。”第一个道。

“我知道。”第二个回答。


王杰希拐过拐角,交谈声停止了。

炉火旁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正揣着兜浏览壁炉上的摆设。

“下午好,先生们。”王杰希道,他看向轮椅上那人。“您一定是喻先生。”

“每次有人一眼认出你,文州。”他旁边站着的人道。“我都在想他们究竟是想抬举你,还是在冒犯你?”

“叫喻文州就行了。”前一人笑起来。“这位是叶修,叶将军的长子。”

王杰希转过身。

“王杰希。”他道,朝叶修伸出手。“在令尊府邸有过一面之缘。”

“幸会。”叶修握住他的手。“你是来接文州的?犯不着,我会说通他。”

“叶修。”喻文州道。

“喻议长建议我在雨舍稍住几天。”王杰希回答。“还不急着做决定。”

“二楼有几间空房,一会让郑轩带您上去。”喻文州道,他看向叶修。“王先生是我父亲请来的,我会和他谈。”



9-


第二天魏琛在清晨醒来。

他打开店门时先看到了王杰希。后者正仰头看着房檐上一点。

“你在做什么?”他问。

“你们房顶上有只猫。”王杰希回答。

“这一片猫都很多,可能是别人养的,也可能是野猫。”魏琛道。他走过去。“让我看看。”

“我觉得他卡住了。”王杰希道。

魏琛抬起头,那只猫冲他咧开嘴叫了一声。

“确实卡住了。”他道。“拿个梯子来。”


魏琛半个身子探上房顶时黄少天也出现了。他从正门出来,一抬头便吓了一跳。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房顶有只猫。”王杰希回答。

于是他和王杰希一起站着仰头看。

“这片猫都很多。”黄少天道。

“刚才魏琛也这么说。”王杰希道。


他们再回到店里时耽搁了些时间。黄少天从柜子里翻出果酱,王杰希将黄油涂到烤吐司上。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魏琛问。“我问到一个人有船。”

“一会儿就走。”王杰希道。
“我们可以绕过去。”黄少天道。

“你们要在对岸待一天?”

“我们不急。”黄少天看向王杰希。

王杰希点了点头。

“那我让他来接你们。”魏琛道。“日落前回来?”

“应该可以。”王杰希道。

“等等。”魏琛道,从桌子下面又翻出来两张锡纸。“如果你们中午不回来,那再带上一些吃的,我不记得对岸还有其他人住。”



10-


“我曾经见过你。”王杰希道。

“我?”黄少天转头。

“在你的画展上,游轮那次,应该是22年。”

“22年。”黄少天道。“那应该是隔离政策解除前夕。”

“是的。那时我还不认识你,不过我见过你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我名声大到东部都知道了。”黄少天笑。

“我事实上是中部的。”王杰希回答。“我见过你的名字是在叶修的一幅画上。”他抬起头。“画的就是这里。”

“叶修?”黄少天道。“你认识他们两个,我却从没听他们提起过你。”

“我15年才遇到他们,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在战前相识。”

黄少天眯起眼睛。“14年5月,蓝雨最好的日子。”

他转过头。“15年是大战的第二年。你是中部的,你怎么会在那时候认识叶修和喻文州?”

“我跟随我的导师学习战略。”王杰希道。“07年签订协约时他就预言了大规模的战争,战争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东西。14年大战爆发,中部保持中立,于是他立刻选择一方投奔。他看中了喻文州父亲的决策力,而我跟随了他的决定。我们在15年冬天被引荐,之后我的导师辅佐叶将军,我却被指派了另一个任务。”

他们已经走到湖边,王杰希看向对岸。

“我被派到这里。”


“喻明华有一个儿子,在蓝雨疗养,我当时就知道这些。”

“喻先生希望他儿子能出国避难,但出于某些原因,那个年轻人似乎不愿意离开这里。他交给我这件事,让我办妥当。”

他们走过草丛,草尖及膝。

“我在这里住了一周。那时候是冬天,雪很大,我基本就没有离开过雨舍。我住二楼的客房,叶修也在,他就住我隔壁。每天我都能在客厅找到喻文州,他似乎很喜欢那里,从那个客厅刚好可以看见被冰封的湖泊。”

“我根据他父亲的指意办事,但没有操之过急。头几天,我几乎没提过出国的事。入冬后邮差鲜少进出蓝雨,获得的前线信息常有延误。我偶尔提起战况,意识到喻文州很乐意讨论时局,于是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东部和西部都认为1916年将是大战最关键的一年,那时我们还没能预见西线战事的惨烈,但依然可以保守地预测那将是规模庞大的车轮战和消耗战。”

“16年7月。”黄少天道。“西线最大的两场陆战。”

“是的。”王杰希回答。“我同样告诉他这是他的父亲希望他能在现在离开的原因。假如他没能在那之前离开,或许他再也不会有离开的机会。但他依然回绝了我。他每次拒绝我的理由也是同样的,他认为他时日无多,并且他说:蓝雨是个美丽的地方。”

““如果我死了,将我的遗体火化,再把骨灰撒在湖里。”他这么说。”


“我的劝说直到第五天都毫无进展。第六天时,我在客厅碰上叶修,我们聊起喻文州,然后我委婉地问他:喻文州是不是已经完全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而叶修像听到一个笑话般笑起来。他告诉我,如果有谁是他见过最执着,和不讲理地顽固的人,那一定是喻文州。”

“我很惊讶他用这个词来形容。在我的印象里,喻文州是一个相当温和的人。”

“我这么回答,叶修又一次笑了。他说我的判断也没错。他从客厅外的阳台上抓了一捧雪,让我看雪水在他的手指间融化,再顺着指缝溜到地毯上。”

“然后他说:看,喻文州就像这样。”

“没有比河流更温和的东西,但是你斩不断河流,你把它冻成冰,春天它依然会融化。”


“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尽力向喻文州解释时局的紧张,以及他离开的必要性。但那时,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用的方法错了。”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决定最后尝试一次。”

“那天喻文州不在客厅,也不在他自己的房间,我知道一楼还有一间没人使用的屋子,我此前一直以为是书房。我走进去,才发现那像是一间小型的展览室。”

“喻文州正坐在里面,他的脚边,墙上,还有桌子上,都是画作。我通过风格判断出它们和外面走廊上挂着的那些是一致的,有些是风景画,有些是印象派。喻文州坐在正中间,他的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他听见我进来,于是转过身。”


“是一位朋友画的。”他道。

“都是一个人?”我问。

他笑起来。“都是一个人。”他说。

“很漂亮。”我这么说,然后问。“是什么我会知道的画家吗?”

“不,应该不。”喻文州说。“他很低调。”

我认出有些画上的山峦和湖泊,于是问。“画的是蓝雨?”

“对,是蓝雨夏天的时候。”他回答,不知为何看上去很高兴。“和现在有些不一样,现在都被雪封住了。”

我们的闲聊进行到那里。

“有一件事我还没说起。”我道。“你的父亲嘱咐我,除非真的毫无办法,不然不要向你许下这个承诺。”

“是什么?”他问。

“你的医生认为你还能活多久?”我问。

“一年或者两年。”他平静地回答。

“你认为17年大战能结束吗?”

“你想说什么?”

“你的父亲在瑞士遇见一位医生。”我回答。我拿出他的父亲交给我的册子,将它递给喻文州。“其他都在这上面写着了。”

他阅读了大约几分钟,随后他抬起头。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他问。

“因为那样我们就必须带你去瑞士。”我回答。“以你现在的情况,我不确定那会有多大风险。”

他道。“让我想想。”


“他说让他想想,但我知道我已经说服了他。”

“第二天早上,我便收到郑轩准备出发的通知。叶修是对的,喻文州确实有着超乎寻常的意志。”

“我们带走了一些画作,而那就是我见到你名字的时候。在一幅风景画上,唯一一幅署了名的。我当时停下来看,叶修路过我身后。他问我在看什么,我回答说喻文州的画。叶修看了一眼,然后道不,那不是他的画,这整间屋子的画都是喻文州的,只有那一幅不是。”


“那是谁的?”我问。

“是我的。”叶修回答。

”为什么?”我问。

“他给喻文州的画不会署名。”叶修这么回答。


“我们花了一个月走到边境,在那里喻文州向我提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要我寄一封信。寄往西部,匿名寄出。第二件,他要拿到每天的报纸,有阵亡名单的那份。我很诧异,但依然照办了。”

“那是什么时候?”黄少天问。

“1916年1月。”王杰希回答。“我们离开后一个月,西线的第一场防守战便爆发了。”



11-


方锐在中午进了店里。

“老魏!”他喊。“人呢?”

“早走了。”魏琛道。“用过早饭就走了。”

“那还用不用船?”

“他们说从湖边绕过去。”

“那至少得走个把小时。”

“人乐意,你管得着?”

方锐道。“那我回去了?”

“慢着。”魏琛道。“你下午有没有空?”

“什么时候?”

“日落 。”

“做什么?”

“去蓝房子接人。”

方锐看向他。

“还是你上回说的那个画家?”

“对,怎么了?”

“没,”方锐道。“就是在想你怎么对这人的事这么上心。他才来几天?三天?”

“四天。”魏琛摸了根烟。“那我还才刚搬来半年,小方,你怎么对我的事也很上心?”

“贫吧你。”方锐骂道。


方锐走后魏琛的烟还没抽完。

一楼有一个摆钟,就在魏琛常坐的柜台旁边。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摆钟,道。

“你怎么觉着,老方?换你你管不管?”

钟摆晃了一下。

魏琛笑起来。

“我知道,老方。”他道。“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认得出来。那孩子失去过什么人。”他朝着门口吐出一口烟。“我们这种人,一个总是能认出另一个。”


摆钟的指针走了一格,魏琛道。

“你说你做的这个钟比你有用,我看这个钟什么用都没有。”



12-


他们花了大约一小时走到对岸。

雨舍的前后门都被杂草挡住,但外墙仍然很漂亮,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烁出光芒。

黄少天同王杰希一深一浅地走过去,他们逐渐看见屋顶,屋檐,几年没有打开的窗户,还有一楼的客厅和阳台。

王杰希去开门,黄少天仍然站在雨舍前。

他仰起头,逆着阳光看向建筑的顶端。二楼和阁楼的窗户都关着,有一道窗帘没拉好,室内是黑暗的。


“这里看上去有人来过。”王杰希道。

“什么?”黄少天跟上去。

门开了一道缝,室外的阳光倾泻而入。

“没有积灰。”王杰希道。他踏上台阶,用门挡抵住。“进来吧。”


雨舍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地板是木质的,刚进门有一道走廊,右边是厨房,随后是客厅,一楼的客卧,还有一间书房。

因为喻文州的身体状况不便他上楼,原本是客卧的房间之后又被打通扩建,成为他的房间。郑轩住在他隔壁,苏沐橙来的时候住在二楼。


他们走过走廊,大部分家具维持原样。喻文州离开时并没带走太多东西,就像这栋建筑的时间凝固在了1915年的冬天。

王杰希走进客厅,他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大面积地照射进来。

“他在遗嘱里将整栋房子都留给了你。”他道。“唯一的问题是,喻文州并不拥有雨舍。他的父亲是雨舍的所有者,因此我只能让你带走他留给你的东西。”


黄少天站在门口,他没有走进来。他对待这栋建筑的方式小心翼翼,手指拂过墙壁,或是沙发的边沿。仿佛他不愿惊扰什么,仿佛他每走一步,每呼吸一次,都正沉浸于一场梦境。

“当然。”黄少天点头。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阳光,又重复一次。“当然。”


“他留给你的第一件东西,事实上本来就属于你。”

他们走进书房,开门时有一些灰尘。那是喻文州的那间收藏室,里面从墙上到桌上全部都是大小的画作。

“他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留给你。”王杰希道。


第二件是一张唱片。

留声机就在壁炉旁边,壁炉上方依然放着摆设,留声机上是空的。王杰希拉开下方的柜子,从中取出一张封存好的唱片。

1914,夏天。

上面用钢笔写着。


“第三件并不在这里。它之前一直由我保管。”

王杰希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根蓝色的项链,蓝色的碎钻镶嵌在长短不一的吊坠上。

“他给你他母亲的项链。”



13-


那个下午黄少天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告诉王杰希他想一个人待一会,于是王杰希去了雨舍前方的草地。雨舍挨着湖边建造,在一个斜坡上,他向下走一阵,便能坐到湖边的草地。地面有些潮湿,但不过分,蓝雨夏天晴天多过雨天。

他并没有带其他事情来做,因此王杰希只是坐在那里,长时间地看着湖泊和对岸的城镇。从这里他能看见魏琛的餐馆,他能看见那栋曾经是旅馆的三层楼建筑,他能看见他见到黄少天时的那片灌木丛,那棵树,还有及膝的草丛。

从这里看去,他并不觉得那些草有那么高。


他在那时想起喻文州度过的最后的时间。

1920年叶修被俘,郑轩的兄弟死在东线,于是喻文州遣走了他,黄少天那时在西部,他们中间隔着一整个国度,大洋,还有隔离禁令。

郑轩是喻文州的管家,叶修是他最亲近的朋友,黄少天是他唯一的爱人。但是在1920年的冬天,在瑞士高山上的庄园中,只有王杰希看着他死去。

而王杰希是个陌生人。


他记得喻文州的情况在1918年急转直下,他说话越来越吃力,后来几乎无法分辨他讲了什么。当他知道战败的消息时,他仅仅将视线从墙壁移到窗户。

1919年,他能活动的部分仅限他的头部。王杰希与他花了半年时间研究出可行的沟通方式。通过喻文州移动眼球或是眨眼,他们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


喻文州死去的那天同样下了雪。

那是一个上午,就如同王杰希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透过窗户他们可以看见山顶的积雪,还有阳光如何照射在上面。

他记得那天喻文州的兴致不同寻常地高昂,当王杰希替他拉开窗帘时,他的瞳孔因为光线而收缩,有一瞬间,王杰希几乎以为他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他朝王杰希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视线从上向下移动,代表下雨的含义。

“外面没有下雨。”王杰希道。

喻文州轻微将头朝一边侧过去,那是否定,然后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

于是王杰希问。“你想出去吗?”

轮椅就放在床边,他扶起喻文州的上半身,当他试图调整他的肩膀时,喻文州忽然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他的眼睛睁大,竭力地张开嘴,头向后仰去,仿佛有人扼制了他的呼吸。王杰希在那时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从1916年开始他们都在试图阻止喻文州呼吸肌萎缩的进程,他抬高喻文州的头颅,大声喊道“医生!”,同时徒劳地按压他的胸口。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有呼叫铃,喻文州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承载着极致痛苦和喜悦的结合,他不确定喻文州想到了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那一定都让他同时感受到最深刻的留念和解脱。

他紧盯着王杰希的眼睛,却像正通过王杰希看见另一个极乐。王杰希猜测喻文州想向他传达什么,但直到最后他都只看见积雪反射的阳光落在那双眼睛里。

非常缓慢地,喻文州将视线移开。他看向窗外,他的瞳孔中笼罩着新生和死亡。那是王杰希从未见过的景色,它令人恐惧的同时又令人向往,而那让他无比清晰地体会到生命的流逝和诞生。

在冬天的阳光下,他看见喻文州的眼角聚起一点泪水。

它飞快地自眼尾滑下,消失在他的发丝间。


走廊上脚步声响起,医护人员接手了王杰希的位置。他退到角落里,大约两分钟后,一个护士请他到房间外。

那时是早上八点,王杰希在外面坐了一个上午。九点一刻的时候,他拦住一个护士问情况怎么样了,她回答他们正计划切开他的气管。


十点不到,喻文州的心跳停止了。


那天晚上他将电报发给喻文州的父亲。

一周后他收到喻明华的来信,告诉他他感谢他的工作,现在他可以回国了。


离开庄园的那天,王杰希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他站在山脚的小镇,仰起头还能看见庄园的轮廓。积雪依然没有融化,太阳很大,同时也很冷,他仿佛刚刚出生,或是就此失去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从1914年开始经历了五年战争,但那不是王杰希的情况。他在瑞士的一个庄园度过六年,他参与的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战役。


1920年11月17日,喻文州过世。


1921年,王杰希开始在周边国家游历,他在22年听说了西部一群艺术家组织的反对隔离政策,他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有些耳熟,于是他踏上那艘游艇,然后在来宾联名书上签下他的姓名。

1923年,隔离禁令解除。

叶修于那年秋天获释,他那时才知晓喻文州的死讯。作为战犯他拥有的自由很有限,王杰希在他的住处见到他,而他交给王杰希一封信,他告诉他那是喻文州留下的,他告诉他需要去蓝雨,找到一个叫黄少天的画家。

“但喻文州从来没提起过这个人。”王杰希道。

“他不会提起。”叶修回答。


1924年7月,王杰希回到蓝雨。


他感到一阵风从湖面吹过,他想起喻文州最后试图表达的单词,他想起映射在他眼睛里的阳光,他想起那一滴眼泪。

然后他想,也许当时喻文州想说的是蓝雨。


蓝雨的夏天确实和冬天很不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这里。”

他听见脚步声。一个人在他身后站定,一片阴影投射下来。

“这里?”王杰希问,没有回头。

“这里。”黄少天回答。

他一手插在口袋,同王杰希一起向着湖泊看去。“1914年5月,蓝雨最好的日子。”



14-


“我刚来蓝雨时就住在魏琛的店上,也是二楼,那时那里还是一家旅馆。我每天走到湖边作画,傍晚收工。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三,我和往常一样准备回去,忽然发现灌木丛那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穿得很体面,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而且看上去他是要找我。”


“先生?”我问,朝他的方向走去。

那个男人摘下帽子。“先生。”他回答。

“你找我?”我问。

“您是位画家?”他反问。

“是的。”我道,随后想可能是镇上的住户,于是补充道。“我不替人画像。”

“您误会了。”那人笑起来。“我替我的主人办事,他看见您这几天都在这个地方作画,想邀请您去对岸。”

“对岸?”我问。

“镇上傍晚光线会被那片山挡住。”那人回答。“对岸会好一些。”

我看向湖对岸,那里只有一栋白色的房子,于是我问。“你主人住在那里?”

“是的,先生。”

“你也是从那儿过来的?”

“是的。”

我很诧异,我一直对着湖泊作画,如果有人从那头渡船而来,我肯定会看见。

“你到了多久了?”我问。“你怎么过来的?”

“绕湖走过来的,”那人道。“到了大约一两小时,先生嘱托我不要打扰您作画。”

我现在说不上我那时的感受,因为它们都同我之后对喻文州的记忆混在一起了。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想那必定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并且因此感到我仿佛获得了什么殊荣。

“今天有些太晚了。”我说。“明天我会去拜访。”

“那我会来前面的码头接您。”那人道。


在我们分别之前,我知道他的名字是郑轩,他服侍的先生姓喻。我告诉他我叫黄少天,并且不必用敬语称呼我。


第二天上午,我一早便抵达码头。

郑轩在那里等我,我们乘上船,我同他闲聊两句。我问他,他们是不是来蓝雨避暑的?郑轩告诉我不是,他说喻先生就住这里,已经住了几年。

“在蓝雨疗养。”他这么说。


旅程很短。快到对岸时我站起身,从这里我能看见那栋白色的建筑,两层楼,一楼有一个阳台,墙壁一侧爬了些常青藤。在它前面有一小片草地,一路向下延伸到湖边,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也朝我看过来。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喻文州。


郑轩将船靠岸,而我径直朝他走去。

走近一些后,我意识到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的肤色很苍白,发色在阳光下也显得浅薄。我朝他走去时便想我一定正走向一幅画中。他看着我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又捉摸不定的笑容。就像他已经这样等了我许久,而他知道我必定有一天会出现,并且不可控制地被他吸引。


我在他面前停下。

“喻先生?”我问。

他仰起头看我,阳光全部落在他脸上。

“喻文州。”他笑起来。



tbc



下一章

*After many a summer dies the swan. 出自Alfred Tennyson的Tithonus


本来以为1w字写完,结果现在都要3w了

两天内发完,还有中和下,中段大量老黄视角,不鸽,大概明天中午下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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