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乞丐,小偷,间谍 -1

谍战AU


他选择穿过桦叶林的那条道路。

作为代号清道夫的外勤,黄少天很少有任务中头脑不清醒的时刻。他留意他周遭的环境,树林间是否有不合常理的茂密,下一步踏上落叶,石子,还是树枝,他计算土壤的潮湿程度,他的重量会留下怎样的行走痕迹,以及他是否有换上不同尺码的鞋来避免怀疑。

他想到所有这些,但他知道此刻他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清醒。他这么做更多是出于习惯,一个外勤特工必须具有的本能,而他的头脑是混沌的。或许从他踏入这个树林开始,或许从他和张佳乐完成谈话开始,或许从他决定接下东欧的任务开始,他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清醒,或者正在陷入一个梦境,并且或许,他想他永远不会再醒来。


他正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位于郊区的安全屋。那是一栋朴素的双层建筑,低调但舒适,酒窖中有地道,径直通向最近小镇的集市。建筑物附近视野开阔,只有一条通向正门的车道,对于他们这样从事谍报一生的人而言是绝佳的退休点。

整个联盟只有三人知道这个地方。一个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喻文州,一个是东亚片区的负责人叶修,剩下的就是黄少天,清道夫的组长,喻文州曾经的搭档。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未正式使用过,这是“仅供紧急情况的后备计划”。只有当他们不得不在组织外进行联络,正受到严密监视,或者其中某一人死去,他们才会考虑用这里留下最后的情报。


然而事实上,黄少天知道这里的用途并不止这些。

淡季,偶尔他会在文件篮里收到封好口的信封,左上角写着Y.W,正中间是黑体字的“请交至清道夫组”。在那个信封内,他总能找到一张简短的字条。钢笔痕迹,有一些细微的连笔,撇和捺比其他笔画更有力,相当漂亮的字迹,属于深圳站的站长喻文州。上面通常记录着一句用暗号加密过的句子,“月季需要修剪”或是“下午茶配哪种奶酪?”黄少天则会同样用暗号回复过去,并不是通过文字,而是肢体语言,例如在桌上留下茶或咖啡,勺子朝哪个方向摆放,亦或是否围上围巾——于是喻文州明白他是否能在安全屋见面,如果是的话,又是什么时候,用哪种暗号接头。

他们这样的私下会面并不规律,做的事情也随心所欲。上一次喻文州在他母亲的忌日将黄少天叫了出来,他们喝了茶,还将一束鲜花扔进壁炉,然后用剩余的下午站在窗口观看山脚农庄的马场。喻文州一直喜欢一匹花斑花纹的母马,有着浅色的鬃毛和尾巴,她在春天生下了两匹小马,父亲是一头强壮的褐色公马。他们就这样消磨时光,讨论马匹,春天,或者当季的鲜花,他们不说任何和工作相关的事情,话题中没有联盟,没有谍报,没有他们的未来和过去。很偶尔的情况,他们会有“超过必要的肢体接触”。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膝盖碰着膝盖,黄少天的手从沙发后过去,刚好能摸到喻文州的发梢,有些时候他们替对方手|yin,有些时候他们做|*,但他们从不接吻。他们不,因为那是那道不能跨过的界限。

身处在会因为他们的性向而被枪决的时代,只有同样游离在法律之外的工作能给予他们生存空间。同志在间谍中的比例超乎寻常地高,这在联盟是闭口不言的共识。上层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那就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喜好yin|道还是肛|*。他们说同志能成为优秀的间谍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和永不间断的隐瞒,他们同样更忠诚,因为上层轻易地就掌握了他们最深处的把柄。联盟中有结为夫妻的异性恋情侣,然而那不会发生在同性身上。他们称他们为“非常要好的朋友”,而即使他们不会因此被逮捕或枪决,那依然是一个代称,一个暗号,一个不能公众的秘密。

于是黄少天从不和喻文州接吻。

有时他亲吻他的鬓角和脸颊,有时他亲吻他的手指和手背,但从不是嘴唇。叶修或许知道他们的关系,或许他能猜到,他同样从未向他们求证。


当黄少天走近那栋建筑,他想起这些记忆。令人惊讶的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的并不是他和喻文州在这里度过的下午。他想起的是更早的午后,当金成义还是联盟的负责人,他和喻文州刚刚被招募。那时喻文州的办公室还在三楼,黄少天的外勤任务局限在东亚,他们的第一次搭档由魏琛安排,“我听说你们在公学院时是同学,是不是?”他们的老总问道。“你们应该试试搭档。”

喻文州是那个头脑,黄少天是那杆枪。他们刚合作时他不得不训练喻文州的外勤技能。他教他射击,少许搏斗,以及更多的自保能力。他想起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喻文州的手上,他们都戴着消音耳罩,然后他扣下扳机。

“你有点偏好了吗?”黄少天问。

“什么?”喻文州道。

“枪,显而易见。”黄少天回答,手上流畅地拆开一把M79。“最喜欢哪个?”

喻文州看向他。

“G17。”他说。

“G17?”黄少天惊讶地转过头。“那款很常见。”他指出。“性能中庸,没什么特殊的。”

“但它能完成它需要做的。”喻文州回答。

黄少天思考。“你不是在双关,是吧?”

“我在吗?”

黄少天笑起来。

“你一点没变。”他道。“在学院你就是这样。”

喻文州跟着他露出一点笑容。

喻文州的笑容总是这样,永远挂在嘴角的一点,从不夸张,从不过火,就像彼得·潘中达林太太唇上的那个吻。不使人感到疏远,但总使人想得到更多。

“或许。”他说。

于是黄少天想或许G17的确是个恰当的比喻。

最常见,最普通,混迹在人群中,但却能做到他们需要做的——正是一个间谍对自己的定位。


他看着大理石上的雕花越发清晰,他看见门口的藤蔓,窗户,窗帘,还有后门的装饰,他没有做停留。

黄少天谨慎地选择了后门,他注意窗户是否有留下夹缝,哪片窗帘有不自然的晃动,哪扇窗户后或许有狙击镜的闪光——一切正常。

他用他的备用钥匙打开后门,惊讶于喻文州并没有换掉原先的锁,他原本以为他要撬开房门才能进去。黄少天取下门缝中夹着的两片薄木片,再按照原本的样子将它们放回去。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就像一道影子融入黑暗,他没有开灯,他很熟悉室内的摆设。黄少天掏出他的枪,一把G17,然后举起它缓慢地贴着墙行走。


他没有搜寻一楼。因为他知道喻文州绝不会留在一楼。当他沿着木质楼梯而上,看见墙上的挂画和镜子,他想起这些装饰是如何来到这里,哪些是喻文州挑选的,哪些他交给了他的秘书,哪些他让黄少天参考意见。他一边思考这些,一边思考着他一会儿会见到什么。也许他来得太迟了,也许喻文州已经死了,那样的话他会见到喻文州的尸体,或许还能碰见叶修,虽然他猜叶修会在任何人到来前离开。

也有可能喻文州杀了叶修。黄少天想,步伐不紧不慢地移动。那样的话他要做什么?他要跟着喻文州一起离开,还是完成叶修没能做到的?归根结底,他的忠诚究竟在谁那里?

然后他想,他希望见到什么?他希望见到一具尸体,或是两具?他希望一切已经在他到来之前结束,而他将永远不再需要陷入道义和职责的挣扎,或是他希望他来得刚好,并将用他的选择左右事情的发展?

内心深处,黄少天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这从他接下东欧任务时就已经注定了。那时他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理清这些,弄明白他的忠诚,和他的欲|望,以及其中不可调和的矛盾。他这么向自己解释,同时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个谎言。事实是,他想要的只是逃离这一切。逃离联盟,逃离战场,逃离谍网组成的第一线,逃离他的职责和过去,逃离他的未来,逃离他已经创造的,和他尚未创造的。他希望他永远不会再听到联盟,代号,和喻文州,那样也许假如有一天喻文州死了,他也能像在报纸上读到新闻一般平和地接受这个现实。


而此时此刻不是现实。

此时此刻,他沉浸在酒精和梦境的虚幻中。

黄少天在出行前喝了三杯波本酒。他从不在任务时喝酒,但这不是一次任务。这是结束,同样是开始,是结束他带来的开始。他清理一切遗留下来的,就如同他的代号本身的含义。


他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正对着他的门虚掩着。他听见留声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放的是什么。“大海。”那个女人唱道。“沿着明亮的海湾,飞过白色的飞鸟。”

那是上世纪的爵士,曾在一次晚会上放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喻文州相当喜欢这首歌。

“在夏天的阳光下,波光闪烁。”

他跨出一步。

“蔚蓝的牧羊人。”

黄少天推开门。


“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一个人开口。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小台灯。一架单人沙发正对着门口摆放。

喻文州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倒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他的手中举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黄少天的方向。

“就像一首情歌。”女人唱道。

黄少天没动。


“你好,少天。”喻文州道。



王杰希醒来时刚好是六点五十分整。

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判断周遭环境。他感受到一阵凉风吹拂过他左半边脸颊,那是他的床正对的通风口,他总是留着那个通道,如果早上醒来时他能感觉到微风,那就意味着今天的风是东北向的。室内温度偏凉,他的眼睛也没有感到任何明显的光源,他听见客厅的落地钟摆声,楼上公寓椅子拖动的声音,窗外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没有雨声,极有可能是个阴天。

倘若现在有人进入房间,他们一定不会意识到他已经醒了,他的呼吸依旧如同入睡般绵长,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和表情。他将注意力放到自己感官上。是否有多余的杂音,光线是否正好,他回忆昨晚入睡前房间的摆设,房间和前厅的门落锁,矮脚凳斜放在门后,门缝里插了三片薄木片,两片在侧面,一片在顶端,火炉没有点燃,窗户关严,窗帘拉到了底部,但是留了一道缝。

七点的闹铃尚未打响,因此意味着他还有不超过五分钟。他正在二十三街道的第五号房,这是他的一间安全屋,他租下时使用的假名是钱奕,身份是报社打字员。钱奕每天早上七点醒来,喝咖啡,吃黄油烤土司,他会在七点一刻完成梳洗,七点二十拿上雨伞和公文包,鲜少和邻居打招呼,但却和房东关系不错。他没有自己的车,只有一辆单车,每天将雨伞夹在腋下骑车走普利大道上班。


他在脑海中整理完所有这些,然后王杰希睁开眼睛。

他从不让自己在没有准备的时候醒来,那使得他处于被动。作为联盟核心的间谍,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醒来时面对的将是枪口,搜查令,还是死亡本身。

好在今天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王杰希从床上坐起来,首先走到窗边检查两扇落锁,以及从窗帘缝隙中窥视他正对的街道。有没有他没见过的车牌,或者逗留的相似面孔。然后他走去洗漱和穿衣,他选了一件棕色的呢子外套,搭配格子毛衣和衬衫。他在镜子前多待了一会儿,因为那件毛衣是方士谦送给他的。当他从楼梯上走下时他碰到他楼下的邻居,他们侧身让过,没有交流。

他在一楼取出信箱的晨报。信箱上方还有个隐蔽的夹层,王杰希同样伸手进去摸了一番,没有新的消息。晨报上说今天会下雨,于是他拿起雨伞,从走道中取出他锁好的单车,然后在灰蒙蒙的清晨中骑上了普利大道。


联盟的设施在东南方向,但他先向北边骑行了一阵,那是他理论上应该工作的报社的位置。他在中心广场绕了一圈,确保没有人跟着他,然后转换方向朝西边走去,他在一家修理铺前停下来,单腿撑着地面,打了三次响铃,第二声间隔稍长点。

很快,一个年轻的男孩从街对面冒了出来。这样的孩子在街上随处可见,他们穿着差不多的衬衫,背带裤,破破烂烂的皮鞋,还有从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帽子。这一个肩上还挎着存放报纸的背包,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王杰希不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缓缓推着车前行,那孩子在街对岸以同样的速度和他并行。他们走到路口,一前一后拐进弄堂,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先生。”男孩立刻道。

“今天生意怎么样?”王杰希点头。

“还算行。”男孩腼腆地微笑。“您要来一份吗?”

“我有晨报了,但那是昨天的午间报吗?我会来一份。”王杰希回答,他掏出皮夹,将自行车靠墙支好。他接过卷起的报纸,随意地扫了两眼。“不过我想你要带给我的应该不止报纸,一帆。”

“哦,当然。”乔一帆睁大眼睛。他伸出手向内兜里掏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把被汗水打湿的钥匙。“我搞到您要的东西了,先生。”

王杰希拿起钥匙查看。

“你确定是我说的那个人?”他问。

“我确定,先生。”乔一帆回答。“我从不认错。”

王杰希将钥匙收好。

“你做得很好。”他道,再次递上一叠卷起的纸钞。没有大面值的钞票,一个突然获得巨款的报童会使人生疑。“今天你可以试试十三街,我觉得那边的生意会不错。”

“谢谢,先生!”乔一帆雀跃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先生?”

“让我们说我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王杰希笑起来。“祝你好运,孩子。”


从巷子出来,王杰希走向另一栋公寓。

这栋公寓坐落在市中心,广场附近。公寓属于一个名叫齐衍的退伍军人,没有工作,靠着积蓄和社保过日子。

公寓里的铺陈少得可怜,但依然能看出些许生活气息。王杰希将房子简单地打扫,然后来到一楼的信箱。里面躺着几份早报,一张房租账单,还有一封信。

信上有着国际邮件的标识,盖了瑞士的邮戳。正中间写着“公元广场732号”。


王杰希只扫了一眼就将信件塞进大衣内口袋。

只有一个人有齐衍的地址,只有一个人会给齐衍寄信。他将信件贴着他的胸口放置,感受到信封的边缘压迫在他的心脏上。

发件人是方士谦。


方士谦是齐衍的伴侣。齐衍就是王杰希。


准确而言,齐衍是王杰希的一部分。那是他捏造的身份,如同钱奕,如同约翰·张,如同所有不同国家护照和通行证上细微不同的证件照。

或多或少,这些身份都在他身上共存着,每一个都有王杰希的影子,但没有一个完全是。

有些被他长期使用着,有些只是任务中临时的伪装。这些身份在世界各地以不同的背景过着不同的人生,而从数据上来看,它们比王杰希本人更为真实地存在着。


他和方士谦在东非认识。王杰希被派去建立情报网,他是第一个去的,并且不幸地被他招揽的线人背叛。他被枪击中腹部,在缺少后勤的情况下不得不隐瞒身份到当地的医院急救。

他就是在那里遇见方士谦。嘈杂,拥挤,异国他乡设备落后的医疗站。一个任务失败的间谍,和一个在红十字担任志愿者的退伍军医。

这就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当他可以下地走路的时候,王杰希邀请方士谦去诊所外的酒吧喝一杯。而后者冷静地回答如果王杰希在拆线前喝酒,他一定亲自在他的腹部对称地再开一枪。

于是喝酒的提议作罢,但他们还是有了第一场约会。方士谦自己要了苏打水,并且坚持只允许王杰希喝果汁。在那里,方士谦告诉他在大战时的经历,谈起他救下的士兵,以及他没能救下的。他说了很多,说到面红耳赤,就像他因为苏打水喝得烂醉。而王杰希告诉方士谦他早已编好的故事,当然,其中不乏一些真实的部分。他说他曾是一名空军,他说他怀念战场,他仿佛从未真正的离开它。他们谈到时局,还有政治,而当王杰希开始哼军队送行曲时,方士谦拿走了他的果汁并亲了他。


他们之后上床,等到王杰希养好伤回到国内,他们已经确定了伴侣的关系。

方士谦依然跟随着红十字在欧洲走动,偶尔他回国,更偶尔的时候他和王杰希见面。方士谦职业的性质使得伪装身份更为容易。有些时候王杰希觉得他觉察到了什么,有些时候方士谦寄来的信中有着大段的涂改,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的新年,而他还记得方士谦长时间地看着他。他说“有些时候,我不敢相信我真的看着你。”

王杰希无法回答,于是他说。“我爱你。”


方士谦是局外人。他无法向他透露他的工作。事实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王杰希这个名字。他爱的是齐衍,齐衍就是王杰希,但王杰希是不存在的。

这种时候,王杰希从心底羡慕那些在组织内找到伴侣的人。


联盟的总部在一间旧影院下。

王杰希把自行车停在广场,步行到了影院对面。他走到售票亭,立起大衣上的领子。

“今早没有防空警报。”他对售票亭的人说。

“如果谁不知道橘子果酱应该配红茶,那我一定得说他脑子出了问题。”售票亭的人回答。他抬起头。“早上好,王杰希。”

“早上好,魏琛。”王杰希点头。

魏琛站起身,打开售票亭之后的一扇小门。“时局变得真快,是不是?”他问。

“没办法发表更多评论。”王杰希道,他看向身后。“有人找我?”

“你带的那个新人。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魏琛道。

联盟总是让快退休的人去训练新人。“我猜他们离辞退我也不远了。”王杰希道。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也会给你个工作,”魏琛回答。“也许他们会让你去泡咖啡。”

“你究竟为什么还留在这儿?”王杰希问。

“因为我爱国,或者我不喜欢退休生活。”魏琛道。“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你也是。”


他从那里进入一架电梯,他来到地下三层,然后走进另一栋楼。路上有些人朝他打招呼,刘小别,肖时钦,拐角处的咖啡机还没被修好,在那里站着叶修曾经的那个秘书,唐柔。

唐柔很有能力,王杰希向来不反对这点。在她的老板被调走后,那个姑娘现在自己有了一间办公室,但王杰希同样知道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唐柔不想要一张办公桌,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成为间谍不是因为爱国主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成为间谍是因为她喜好危险,她不是能在和平年代坐得住的人,她想做外勤,她想成为“清道夫”。

而说到这个,王杰希有一阵没见到清道夫的组长了。

清道夫的组长黄少天。他在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时思考起这件事。他上一次见到他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天气刚刚入夏,黄少天接下了一个去东欧的任务。

他从那时起就没见过他。王杰希想,这着实有些反常。会交给黄少天的任务很少是那种潜伏期长的,作为清道夫,通常他们的职责仅仅是带回人头。

但同时,事情已经反常很长一段时间了。


确切而言,是从孙哲平的死开始。


孙哲平死在莫斯科。半年前,那时还是冬天。他的死讯一周后才传来,震惊了整个联盟。

因为他本不应该死。

谣言从那时开始产生。起先只是细碎的,后来随着叶修的调任和冯宪君的默许愈演愈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们说,孙哲平是被自己人杀死的,他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触到了联盟本部都不知道的机密。

有那么两周,联盟的空气中都能闻到猜疑的气息。

一批人被调任,离职,或者被重新招募,魏琛就被包括在最后一栏里。他已经退休五年了,很多人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但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联盟,出现在建筑的入口,神色如常地向每个人说早安。

王杰希本人则属于被调任的行列。他从五楼来到三楼,负责训练他招募的新人。

这是一次降职,相当严重的降职,但比起直接被开除的,他已经还算幸运。那个新人叫高英杰,是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年轻人。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悲惨。在这次变动中,依然有一些人获得迁升。

周泽楷,唐柔,韩文清,喻文州。喻文州直接成为了站长,地位仅次于冯宪君。唐柔继承了她原先上司的职位,叶修被调去欧洲片区,唐柔现在坐着他的交椅。周泽楷依然和他的小组独立于体系外运转,他甚至还有了一次人员扩充,一个他独自训练的特工,名字叫孙翔,不一定是真名。韩文清则开始掌管整个外勤。清道夫仍然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外,但随着黄少天的缺席,他基本就是唯一的发言人。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王杰希咀嚼着这句话。如果那是真的,他想他应该能从这四个幸运儿身上找到答案。


“老师?”有人敲响他的门。

“请进,高英杰。”王杰希回答。

“我刚刚才听说你来了。”门被推开,他的学生探出头。“喻文州在找你,先生。”

“喻文州?”王杰希道。

“是的,”高英杰道。“他希望你去五楼。”


王杰希站起身。

在喻文州成为站长之前,他就不是王杰希最喜欢的人。

他还记得他们招募喻文州的情景。魏琛是他的担保人,他同样训练了他。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上去像刚刚结束什么政治会谈,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有分寸,但对王杰希来说,那只是他维持着的面具。

维持面具对间谍而言并不罕见,准确而言,那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但喻文州身上有些特质,让王杰希感到谎言对他来说不仅是工作,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想喻文州已经戴着面具生活太久,久到他无法摘下来。他想他浸泡在谎言中太久,以至于他自己都分不清虚假和现实。

而这使他恐惧。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武器。那是一条穿西装的响尾蛇。永远优雅,永远耐心,永远等待着合适的一击。


不过不知为何,王杰希似乎是联盟唯一对喻文州不为所动的。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对这个新人有着极高的评价。

喻文州很快在高层建立了他的人际网,政府和军队都有渗透。不过在所有人中,最严重的依然应该是黄少天。王杰希至今无法理解他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人格魅力或者其他东西。黄少天和喻文州在一年后成为搭档,而敌人很快就记住了他们的姓名。

他们称这对搭档为“梅雨”。阴冷,潮湿的南方夏季气候,摆脱不掉的阴影,响尾蛇和他的毒牙。


王杰希推开门。

“你找我?”他道。

桌子左侧的位置坐着喻文州。在他的右侧,周泽楷靠着书架站着。

“是的。”喻文州开口。“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主席把你放到三楼,五楼需要你,特别是现在。”他伸出手,示意王杰希找一张椅子坐下。“我找你来,是因为周泽楷坚持要第三个人听听他的想法。”

周泽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显然,他们刚才吵架了。喻文州和周泽楷吵架,这不是每天都能看见的景象。

王杰希拉开椅子坐下。

“发生了什么?”他问。

“周泽楷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情报。”喻文州道。“关于一个我们尚未能求证的合约间谍。”

“我们可以。”周泽楷道。

“没有足够的证据。”喻文州道,他将报告递给王杰希。“你可以看看。”

王杰希翻开那份电报。


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

电报是周泽楷手打的,观察对象的姓名是江波涛。


王杰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合约的一个外交官,曾经来联盟做过和谈和协议签署。一个还算令人舒服的政客,如果他们的关系并不是敌对,也许王杰希会乐意和一个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他的确是合约的人,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同时是合约的间谍。外交官和间谍这两个身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他们也许会把他放在他们的名单上,后者,他们已经在前线兵刃相见。


王杰希仔细地看完了那份电报。如同周泽楷一贯的风格,他记录了每一个细节,而且王杰希不得不承认,其中有些部分引起了他的警觉。

但的确如喻文州所说,其中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我们可以把他加进监视名单。”王杰希道。

“他已经在了。”喻文州回答。“周泽楷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需要将这个上报高层。”

“审核员不会通过的。”王杰希看向周泽楷。

周泽楷没有说话。

室内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泽楷走过来,拿走了王杰希手中的报告,推开门消失在走廊中。


喻文州叹气。

“不容易?”王杰希抬起眼睛。

“如果你坐这个位置,你就知道了。”喻文州回答。他拿出一个小铁罐。“薄荷糖?”他问。

“不了,谢谢。”王杰希道。



那天剩下的时间王杰希和往常一样度过。

他处理了几份文件,文件篮很快就空了。他交给高英杰一些任务,其中包括那把钥匙。“你知道怎么做。”他说。

到下午五点,他已经拿起大衣重新穿过电影院的售票亭。


“你下班后还做什么?”魏琛依然在那里。

“回家,老样子。”王杰希回答。

魏琛缓缓咀嚼烟丝,看上去好像还不打算结束对话,于是王杰希站在原地等着。

“你知道,”他开口。“有时候,我不知道喻文州在想什么。”

“喻文州?”王杰希问。

“喻文州。”魏琛回答。

“即使他是你招募的?”

“即使他是我招募的。”魏琛的眼睛眯起来。

王杰希想告诉魏琛他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但他不能这么说。于是他只是理了理衣领。

“明天见,魏琛。”他说。

“明天见。”魏琛回答。“希望明天是个好天。”


在回去的路上,王杰希看完了方士谦的信。

他简述了他过去一个月的行程。包括一些琐碎的日常,对上司的抱怨,对同事的抱怨,以及遇到的愚蠢病人。但整体而言他能感受到方士谦是快乐的,这样的快乐也感染了王杰希。

他的爱人正过着正常、坦诚的生活,那使他高兴,并几乎忘记他正身处怎样的泥潭中。


他回到齐衍的公寓,将信件放进公寓中的抽屉。走下楼时,他再次在广场遇见乔一帆。

他停下来又买了一份报纸。

“今天生意怎么样?”王杰希问。

“很好,听你的总是没错,先生。”乔一帆回答。他递给他卷好的午间报,接过钱时却突然犹豫了一下。“先生。”他道。

“怎么了?”王杰希低下头。

“我们要打仗了吗,先生?”乔一帆问。

“什么?”

“我知道大战已经结束了。”乔一帆回答,不安地绞紧袖口。“但他们都这么说,先生,我知道你的工作很不同寻常,所以我想也许你——”

“我不知道。”王杰希道。

乔一帆仰起头。

“我不知道。”王杰希重复,语气缓和了一点。“我做的事情和这无关。”

“真的?先生?”

“是的,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大战永远不要重演。”他脱下帽子。“祝你有愉快的夜晚。”


王杰希骑上自行车。他想起林杰在招募他时曾经说过的话。

“我认为间谍都是反战主义者。”他的上司说,在回忆中,一切都显得年轻而光鲜。“我们就是阻止大战再次爆发的第一道防线,我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好让其他人继续生活在阳光下。”

他仰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今天没有太阳。


他进入普利大道,谨慎地环顾他的周围,辨认是否有没见过的车牌,或者古怪的行人。一切正常,于是他将单车停近楼道,沿着楼梯走上公寓。他打开外门的锁,还有隐藏的第二道锁,检查门框缝隙间插入的木片,然后打开了客厅的灯。


一个人正坐在他的沙发上。


王杰希停在原地。


“是我。”那个人开口。他缓慢地坐起来,让自己的脸进入光照范围。“我没办法事先通知你,因为我找不到更安全的环境。”

“发生了什么?”王杰希问。

“我们有了些进展。”张新杰回答。他穿着条纹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你那边怎么样?”

“该做的都做了。”王杰希道。

“你让谁去的?”

“拉洋片的。”那是高英杰。

“他?”张新杰道。“信得过吗?”

“他是新人,而且是我招募的。”王杰希回答。“联盟中没有人比他更信得过。”

“我相信你的判断。”张新杰点头。


他站起身,王杰希让出过道。

“走吧。”张新杰说。“我们要到士兵那儿去。”

士兵指的是韩文清。

“你说的新进展?”王杰希问。

“可能是大进展。”张新杰道。“小偷终于联络了我们。我还不知道是什么赢得了他的信任,但他有可能告诉我们清道夫的下落。”

王杰希顿了顿,然后他点头。

“走吧。”他道。


这的确是一个大进展。

小偷是张佳乐的代号。在孙哲平死前,他是他最密切的搭档,在孙哲平死后,他同样是最疯狂试图找出真相的人。

隐隐地,王杰希认为张佳乐和黄少天的消失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隐隐地,他认为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而他们为何没说,或者为何没采取行动,则可能是这个秘密的关键。


他坐上张新杰的车,在夜色中朝着郊区驶去。


tbc



*AU来源:锅匠,裁缝,士兵,间谍(TTSS)

*标题来源:英国童谣

锅匠,裁缝,

士兵,水手,

富人,穷人,

乞丐,小偷。

*背景一如既往架空,大环境参考一战后/冷战,历史事件参考剑桥五杰

*AU系列:

双向连接 - 环太平洋AU

无所不能 - 超能力AU

德鲁伊会梦见半羊人吗 - 神奇生物AU

当太阳升起 - 战争AU

EPA0873的自由宣言 - 人工智能AU

随便什么AU都可以讨论群:745295807

(验证写三遍大力水手王杰希)


恭喜老王终于有了自己的西皮

并且再一次成为了主角

老王好样的

我原本打算一次发完,因为感觉一口气看完比较爽,但这篇作为短篇实在太长了,现在发的就有1w字,考虑阅读体验只能分开来

而且分开来也增加悬疑——啊!真的很有悬念啊!完全没有这个作者只会写谈恋爱不会写谍战的感觉!完全没有!!

我不会写谍战,我坦白,对不起,我只会让他们谈恋爱

虽然我知道一点悬念也没有,但还是希望大家假装看不出谁是内奸的样子来猜一猜:周泽楷喻文州唐柔韩文清,哪个小孩会那么幸运被抓来当地鼠呢

(周泽楷啦,肯定是周泽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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